從事 Home TPN（家居全靜脈營養）服務七年來，我照顧過不同年齡和背景的病人，年齡最小的只有十多歲，最年長的活到九十多歲。有人因治療逐漸康復，有人則走到生命最後階段。每一個個案都有自己的故事，而沙頭角的一位腸癌爸爸，至今仍讓我印象深刻。
他是一位中年男士，因腸癌引致嚴重腸阻塞，已無法正常進食，需要透過全靜脈營養維持身體所需。初次見面時，他向我表達的，不是對治療的期望，而是一個很簡單的願望——希望留在家裡，多陪伴家人一段時間。
家中還有兩名年幼的孩子。對他而言，留在熟悉的環境、每天仍能看見家人，比再次回到病房更重要。他清楚知道自己時日無多，跟我說，他真的不想再進出醫院、在病房裡插滿儀器度過餘生，他唯一的願望，就是留在家裡多陪伴家人。
對很多人來說，家可能只是生活的地方；但對生命走到最後階段的病人而言，家往往是最想停留的地方。能夠每天看見家人、聽見孩子的聲音，在熟悉的環境中度過餘下的時光，已經是最大的安慰。
第一天的臨床評估，來到病人家中，推開門的那一刻，從醫療角度來看，我心裡其實沉了一下。屋內的衛生情況不是非常理想，雜物和積塵都有。
作為專業註冊護士，我當時在腦海中迅速進行臨床風險評估：TPN的靜脈營養導管是直接通往核心大血管的，整個操作過程必須達到嚴格的無菌程序。在多塵且缺乏清潔的環境下，病人感染敗血症或導管相關血液感染的風險極高。
既然病人最大的願望是留在家中，我們便思考，如何在安全和專業的前提下，盡力協助他完成這個心願。
我們不能改變他整間屋子的衛生，但我們可以嚴格控管操作範圍。每次進行 TPN 接駁和消毒前，我都花更多時間用消毒劑徹底清潔操作檯面，加強個人防護，並以最嚴密及精準的無菌手法完成程序，盡量縮短導管暴露在空氣中的時間。同時，我也仔細叮囑家屬必須配合的照護細節。
這項服務最終維持了一個星期。
在連日的觀察和持續評估下，我們認為，若病情需要長時間繼續接受這類高風險治療，在更受控的醫療環境下進行，會是對病人更安全的安排。就在我們準備與家屬討論下一步計劃時，病人因為腸胃出血而被送入醫院，並於不久後離世。
很多人會問，居家護理的價值是什麼？
我們做上門居家護理，初衷都是希望幫病人爭取更多時間陪伴家人，減少他們進出醫院的折騰，以及降低院內交叉感染的風險。
居家護理不只是把醫療服務由醫院帶到家裡，更是在專業判斷與病人的人生選擇之間，盡力尋找一個平衡點。
我們無法改變疾病的結局，也不能延長每一位病人的生命。但如果在生命最後的日子裡，能夠讓一位爸爸留在家中，多看孩子幾眼、多和家人相處幾天、多感受一點家的溫度，那麼這段陪伴本身，已經具有意義。
回想起這位住在沙頭角的腸癌爸爸，我仍然記得他當時最簡單、卻最深刻的願望——留在家裡。
而那一星期的居家TPN護理，也再次提醒我：醫療有時未必能改變終點，但可以讓病人在最後的路上，以自己最希望的方式，與摯愛好好道別。這也許就是居家護理的價值——在冰冷的醫療臨床規範與無奈的現實之間，盡力為病人尋求一個最有人性溫度的平衡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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